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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入土为安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“唉,太阳这么大,把我放在这里干什么呀?”

啊!听到这声音,刘松林吃了一惊,他本能地环顾四周,除了十来米处有两个守公司大门的保安外,没有别的人呀,这是谁在说话?难道是躺着的哥哥……

刘松林哥哥刘松山,是企业的一名机操工,今天上午上班期间,因车间发生事故当场倒地,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。

我哥怎么还会说话呢?难道真的会有奇迹出现?刘松林把手伸到哥哥鼻孔下试了试,没有呀。他不寒而栗,全身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。他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可能是产生了幻觉。唉,嫂子也是,事已如此,要是按照企业和爹娘的意见,把哥送到殡仪馆,办完后事再来商量有关补偿的事儿多好嘛,非要犟着把哥给抬到这里摆尸。

“哥,这天气是热,你先忍耐一下,嫂子到公司说事去了,我陪着你呢。”刘松林明知哥哥什么也听不见了,但还是想对哥哥这么说。

刘松山的妻子李学琼,此时正带着她弟弟、弟媳和一群亲戚朋友,在企业的接待室里又哭又闹。

李学琼双手插腰,说:“不管你们咋说,我都不认,我必须拿到钱以后才会答应火化,不然的话,我就把刘松山的尸体一直摆在你公司大门口!”说罢,双手捂脸,嚎叫起来,“老天爷呀,我女儿才上初中,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呀!”

“李大姐,请多节哀。”公司人力资源部迟经理说,“刘师傅是我们企业的员工,他的去世,大家心里都很难过。出事后不到一个小时,在外地作商务考察的公司董事长,专门打来电话,要我们向你转告他的哀悼,并要我们转告你,工伤保险,社保局给多少是有标准的,一分钱也少不了,企业的补偿,公司一定会在相关法律法规许可范围内就高不就低,这一点请李大姐放心。”

“口头说的顶个屁用,尸体一火化,你们就会翻脸不认账!”

“迟经理刚才说的是老板的意见,怎么会不认账呢?”公司工会黎副主席说。

“谁说我都不认,我只认钱。”

“你们打算补偿多少?”李学琼的弟弟问。

迟经理说:“六十万元左右。”

“左右个屁!现在哄着火化,尔后随你们左右。”李学琼猛然吼道。

“李大姐的心情我们能理解。”迟经理说,“为了这事,我们王总经理正在从外地赶回公司的途中,等王总一到,我和工会黎副主席立即去向王总汇报,标准确定后,我们第一时间告诉你们,好吗?”

黎副主席说:“请相信企业不会亏待你们。退一万步说,假如企业不按相关规定执行,我们工会一定会站出来为员工说话。李大姐,天气这么热,把刘师傅的遗体放在大门口,时间长了,可能不好。”

“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?”李学琼一把抓住黎副主席胸前的衣服,吼道:“我要钱!你们把钱给了,立即火化!”

李学琼弟弟说:“工会,工会的干部吃的是企业的饭,还不是听老板的。”

迟经理劝道:“李大姐,请你节哀息怒,有话好好说,千万不要动手。”

李学琼松开黎副主席,自己却倒在地上,放开嗓门嚎叫起来……

倾刻间,电闪雷鸣,阵雨如注。

公司大门外,刘松林透过雨帘,看见年近古稀的父母淋得像落汤鸡似地,步履蹒跚地向这里走来。他箭一般地冲了过去,一手扶着父亲,一手扶着母亲,心疼地说:“爹,娘,我不是叫你们别来吗?淋了雨,你们容易生病的呀!”

爹说:“我们出门时,太阳都还很大,唉,这雷阵雨说来就来了。”

看见长子的遗体被雨水淋得通透,母亲双手颤抖,蹲下身,抚摸着长子的脸,用传统哭丧的声调痛哭起来:“我的儿啦!你死了都还要让你日晒雨淋,这是何苦哇?我的哟儿……”

听到老伴凄凉的哭声,老头子泪如泉涌,泪水和着从头上流下来的雨水,叭嗒叭嗒地往下淌。

弯腰扶着母亲的刘松林说:“娘,您别哭坏了身子,等嫂子出来后,我们就把哥送到殡仪馆去。”

几分钟后,雨过天晴,树上的知了又闹腾起来。

李学琼带着的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出来了。

“爹,娘,在医院时,不是说好了让你们回家歇着吗?”李学琼说。

“学琼啊,气温这么高,还是把松山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去吧。”

李学琼回答公公:“爹,如果我们不把钱要到手,你儿子一旦送去火化了,我们想要钱都没门儿。”

“嫂子,公司刚才是怎么说的?”

“怎么说,你能相信吗?现在这个社会,有几人说话算话?”

娘说:“学琼,松山在这里日晒雨淋,我和你爹心里难受哇!还是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。”

“娘,你和爹难受,我不是也一样的难受吗?”

“嫂子,我哥也想入土为安,我们就相信企业吧。”

“老二,你别多嘴!你哥想入土为安,你哥给你说了?你倒说得轻松。”李学琼说:“爹娘老年丧子,我中年丧偶,女儿少年丧父,不把钱拿到手,爹娘的晚年怎么过?我和女儿孤儿寡母的怎么办?我们相信企业,谁相信我们呢?”

“学琼,松山出事后,你逼着人家车间主任给你写个条子,承认松山是上班时间因公死亡,人家经电话请示总经理,给你写了,还加盖了公司印章。我们离开医院时,说好了马上送松山到殡仪馆,结果你把松山摆在了这里,用死人压活人。学琼,你的心情我理解,但你这样做我们于心不忍,也只会使我和你娘更加痛苦!”爹说,“人家企业是要做生意的,你在人家大门口摆尸,影响多不好嘛。”

听公公这么一说,李学琼担心再争下去,一旦公公婆婆坚持要把松山的遗体送往殡仪馆,自己不好收场,只好说:“爹,娘,刚才他们说了,他们的总经理在从外地赶回公司的路上,很快就到,等总经理回来后就可以把这补偿的事定下来,然后我们马上就送松山去殡仪馆。”

“那也行,今天晚上必须送去。”

“好,按爹说的办。”李学琼说,“老二,你把爹娘送回去歇着。”

李学琼叫自己的弟媳和一位表妹守着遗体,自己又带着弟弟等一群人来到公司接待室,不到五分钟,公司王总急步走了进来。王总心情沉重地同李学琼等人一一握手,嘱咐节哀。

大家坐定后,王总说:“刘松山师傅的去世,使你们失去了一位亲人,也使我们失去了一名同事,我们心里都很难受。你们先前提出的意见和要求,人力资源部的迟经理已经在电话里向我作了汇报。李大姐,还有什么新的意见?”

“王总,我什么意见都没有,我只需要拿到补偿金。”

“补偿金企业是必须给的。”王总转头问,“迟经理,按规定计算,应该是多少?”

“王总,根据董事长和您的指示,按就高不就低的原则计算,共六十万。”

“黎副主席,公司工会的意见呢?”

“王总,人力资源部计算时,我在场,的确是就高不就低。”

“补偿金六十万,除此之外,董事长说了,公司再给两万元的慰问金,共计六十二万。李大姐,你看怎么样?”

“什么时候给我?”

“李大姐,我们一同把刘师傅的后事办完后的三日内支付给你。”

“不行!必须先给钱后火化。”

“这……”王总欲言即止。

迟经理说:“李大姐,请你相信我们王总的表态。”

“我老公死了,我只相信钱!”李学琼吼叫后,放开嗓门大哭,“刘松山哇,你在企业干得再好都等于零啊!你丢命走了,我们老少三代拿不到钱啊!呜呜呜呜……”

“李大姐,按规定的程序,社保局给的死亡保险金、丧葬费、抚恤金和企业给的补偿金,要后事办完以后才能支付,我以公司的信誉和我个人的人格向你保证,我所说的话一定兑现。”王总说,“天气这么热,让刘师傅躺在那里真的不好,还是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。”

李学琼指着王总说:“你们以为我想让他死后还受罪吗?当今社会没有信誉可言,我只能相信钱。”

“既然李大姐的态度不可改变,那这样吧,我家里能凑够六十二万元的定期存款,”王总边说边看时间,“五点半,今天不行了,明天上午银行开门就取出来给你,行不行?”

“王总,提前取定期,利息损失大呀!”工会黎副主席说。

“为了解决问题,我替公司垫付一下,利息就别说了。”

“明天,睡了一觉起来不认账咋办?”李学琼问。

“我叫老婆把存款单马上送过来,交到你手上,行吗?”

“要是不讲信用的话,存款单给了后可以向银行挂失。”李学琼的弟弟插话说。

迟经理说:“你想得太多了,我们王总已经做到了这一步,怎么着也该信任了吧。”

王总掏出香烟,给吸烟的一人发了一支。他起身说:“既然如此,那好,我们现在先把刘师傅的遗体送到殡仪馆,明天早上八点半,由迟经理、黎副主席去接李大姐过来,和我老婆一同去银行转款,后天上午九点,我们公司组织员工向刘师傅遗体告别,然后火化。这样行不行?”

李学琼说:“好嘛。王总,我可是反复说清楚了的,只要钱没到手,我决不签字火化,遗体拉过去了还会拉回来摆在你公司大门口。”

“还有什么新的意见?”王总问。

“我们这些亲戚朋友这几天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?”李学琼的弟弟问。

“迟经理,你通知车间叶主任,叫他陪着大家到就近的餐馆里去吃,费用由公司报销。”王总说罢,又问,“还有什么?李大姐。”

“暂时没有了。”

“那好,我们走,一起把刘师傅送去殡仪馆。”

被刘松林送回去的爹和娘,在家里呆了不到半个小时,又来到了公司大门外。王总等企业管理人员和李学琼等一群人,远远地便看见两位白发老人坐在水泥路面上,垂着头,泪流满面地凝视着地上的遗体。

“王总,那两位老人是刘师傅的父母,上午抢救时,二老也赶到了医院。”迟经理提前介绍说。

两位老人站起身,王总急步上前,两只手分别握着他们的手说:“老人家,千万要节哀,千万要保重啊!”

黎副主席告诉老人家:“这是我们公司的王总。”

“谢谢王总。”两位老人异口同声地说。

迟经理把公司支付补偿金的数额和另给两万元慰问金的决定,以及王总向李学琼所表的态及其确定的做法,简单地向老人作了介绍。迟经理刚说完,刘松山父亲便叫着儿媳妇说:“学琼啊,人家公司老板和王总他们很有人情味嘛,你真不该逼着人家王总拿私人的钱来垫付哇!”

刘松林被嫂子呵斥以后,一直没敢再吭声。他和几位保安一同把哥哥的遗体抬上了车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又听见了哥哥在说“我要入土为安”,不禁叫了起来:“爹,娘,我哥在说……”

“你哥说啥?”娘赶忙问道。

“我哥、我哥想入土为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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