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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通天桥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通天桥的北面,半年时间就长起来一座城。

呼延飞觉得,这些楼房是自己长起来的,跟小孩子一样,见风就蹿,又像成了精,随心变化。半年前,通天桥以北还是荒地,遍布着开白花的茅草。成片的楼房从打桩到封顶他都见证过,可每每想起来,还是觉得一切太魔幻。

通天桥横亘于河流之上,连接了此岸和对岸。

一入夜,桥南就被一双大手拎起来倒空了。桥北的高楼,星星点点地亮了,灯光和人影令凝固的建筑变得生动梦幻,像由许多个温暖柔黄的盒子堆叠起来,盒子里是童话般的小人国。小人儿们放松地掉落进各自的空间,吃干炒牛河,上网娱乐,赖着不愿睡去,害怕睡醒时那个劈头而来的工作日。

月悬中天,呼延飞的一天才刚刚开始。他在夜间急诊室工作,为酒精中毒的倒霉蛋洗胃,给斗完殴的青工处理创口,看着车祸重伤、也已停止呼吸的人被满怀希望地抬上床,他耷拉着手,无能无力。

每天清晨,他会细致地清洗双手,接着走进更衣室时,他小心地用白大褂隔住自己的手去拧球锁,这个自爱的、富有仪式感的动作,是一种告别,告别那个血乎淋拉的不高档的世界,来到晴朗而洁净的白天。

又一个美好的早晨来临了,呼延飞将逆着人群而行,他喜欢逆流而动的感觉,他是少数派,他的内心静谧坚定,他常常被那样的自己感动。

远处是碧青碧青的山,柔和的晨曦勾画出山体的轮廓,山路在云絮里蜿蜒盘旋若隐若现,那条路,放佛是通往天上的。

他像往常一样经由通天桥步行回家,远远地,他看到桥中央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。长期缺少睡眠的人,眼神都不好,他并没怎么在意,直到身体确乎被硬物挡回,才发现自己并没看错。

才不过一个晚上!他后退了几步。通天桥中间竖起来一堵墙,墙把通天桥分成了两半。

他的家被隔绝在墙的另一面。

呼延飞孤零零地站在桥上,墙那边的人却越聚越多,赶着上班的人们渐渐躁动起来。爬过去?爬过去,爬过去吧。语气从疑问到商讨,再到相互鼓励和确认。终于,他看到一个男人跃上墙头,男人仔细看了看下面,一咬牙翻了过来。眼看这堵墙绝没有自动消失的可能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攀爬,女人也顾不上仪态,先把高跟鞋扔过来,再唉吆唉吆地往上爬。

一时之间,墙头上全是支起的身子和张望的脑袋。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此刻也无暇深究,再晚就赶不上打指模了。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当,呼延飞两脚一蹬,朝着与人潮相反的方向翻了过去。

他醒来时,已是下午三点。初冬的阳光在木地板上洒下片片光斑,地板被阳光敷上一层釉,像某种包浆良好的浅色玉石。他站在窗前向外望,看到通天桥被一堵墙一劈两半。

傍晚时分,下班的人流在桥上汇聚,却被那堵墙挡住了去路,凝滞不前。一天的工作令人疲惫而沮丧,人们要先经过一段助跑,才能借势跃上墙头。

晚上,呼延飞去诊所上班时,发现广场上除了跳健美操的妇女,还多了些忧愤的中年人,都在议论那堵墙。人们约莫猜到了墙的来历,有人宣称已向媒体爆料,明天就会成为全城热点。想到电视台和报纸的强势介入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,说,事情会解决的,很快就会解决了。

这一夜病号不多,呼延飞却觉得很难熬,那堵墙,分明横在了他心里。墙是一个生硬的象征,也是一种提醒,一种放大,无论他面对与否,界限始终都在,从未消失。

第二天清晨,他离开诊所走到通天桥上时,又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。

墙砌高了一大截,已非徒手攀援的高度。他听到墙对面传来嘈杂的声响,有人愤怒地要报警,有人提议“叠罗汉”,先过去再说。

过了片刻,没有人打报警电话,“叠罗汉”的妙计也未能实施,因为找不到那个肯蹲在最下面的人。人们像突然聚合的一群乌鸦,高声说着些废话,还好有围观的群众提醒,去找梯子啊。

几位热心人士拿来几把长梯。众人先对可行性进行分析,又反复测试着梯子的牢固程度。一个半大孩子不耐烦了,仗着手脚灵活先翻了过来,他打了个呼哨扬长而去,陆续又有人爬上了梯子。

很快,上学和上班的高峰期到了,桥北的人流像涌进肚大口小的瓶子,憋在瓶口,动弹不得。梯子实在有限,排在后面的人越来越恐惧,开始往前挤。有人摔倒在地,有人从梯子上被拽下来,有人紧抠住桥栏杆怕被挤落,有人落地时闯了脚踝,还有小女孩爬上去不敢翻下来,闭起眼睛哭叫,场面混乱如蜂拥逃难一般。

呼延飞看到一个背影熟悉的人从墙面上出溜下来,那人一回头,果然是老刘。他和老刘住在同一栋统建楼里。他走上前去问那边的情况,老刘拍打着衣服,说,乱套了,很多人等不及就绕道走了。

这天,呼延飞沿着通天河一直走,经过一片水洼,几条弯曲的土路,回到通天桥以北。在楼门口,他看到老刘的女人正挎着大包往外走,看来这个月末,她又要出去住旅馆了。

晚上的都市新闻以“通天桥的墙”为题做报道,可惜只有两分钟,远没有大家预想得那么重磅,也无义正辞严地谴责,透着避重就轻的轻佻感,还隐隐散发出一丝猎奇的令人不快的味道。

失落的人们重新聚集到广场上,有人愤慨地说,谁也没权利堵桥,这是国家的桥!这是所有水城人的桥!有人跃跃欲试地想去找对面的村委理论,还有人声称写好了上访信。众人越说越来劲儿,越说越有信心,似乎在对付这类事情上很老练。现如今,曝光的方式多,说理的渠道也多,不愁推不倒那堵墙。人们情绪高涨如满拉之弦,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足智多谋绝非小角色,轰轰烈烈做成一件大事的气息提前在人群中弥漫开来。

呼延飞听了一会儿也热血沸腾,恍惚间,他觉得只要大家齐发功,那堵墙就会应声崩塌,轰然倒地。如果不是上夜班,他也渴望参与进去,成为其中的一员。后来,有人提议推选一个主事人,人们商议半天,渐渐感到倦怠,气氛也凉了下来。

呼延飞经过一片水洼,沿着弯曲的土路,缓缓走入桥南的黑夜,一个结结实实的黑夜。

一到夜里,桥北亮如白昼人烟稠密,桥南却灰败下来,演了一天的大戏,在此刻落幕散场。自从桥北的楼小婴孩般疯长起来,对面铁家村的房屋就大多空置了。桥北的楼房,白天看起来寡淡无趣毫无设计感,夜里就漂亮多了,灯光渐次亮起,像整块的水晶被一格一格地镂空。

凌晨两点,一对年轻父母抱着高烧癫痫的孩子跑进来,呼延飞给孩子打了退烧针,诚恳地建议他们转院。天快亮时,一个慌乱的男孩进来买了一盒紧急避孕药,呼延飞注意到,街角那里有个女孩在等待,她用双臂环抱住自己,原地转圈。

清晨,呼延飞去更衣室换衣服时,居然忘了用白大褂的下摆隔住洗净的手,他的手直接伸向球锁,门咔哒一声打开了,他这才意识到,保持多年的习惯,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。他的生活里,某种高贵的诗一般的气息正变得越来越稀薄。

他不知道那堵墙又会变出什么可怕的模样。

他本想绕路回去,可走着走着,又走到了通天桥上。墙那边的人明显少了,情势既已如此,大部分人乖觉识趣地早早起床,绕路而行。而少数决意越过障碍的人,也发现他们遇到更棘手的问题。

墙上面砌进了碎而尖的玻璃,闪着干燥刺目的光,视觉的不适迅速转换为肉体上真实的刺痛感,叫人心里一抽一抽的。呼延飞听到,对面有人咒骂两句,不情不愿地离开了。剩下的几个人,却犯上了轴劲儿,非要征服这面墙不可。他们低声商量着什么,随即四散而去。呼延飞等了一会儿,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近了,接着是梯子搭在墙上的声音。

一个莫西干发型的小伙子出现在墙头上,他冲下面喊,扔上来!很快他接住一块砖头,气冲冲地大力一扣,把碎玻璃砸平了,又来回抹削了几下。接着,他丢掉砖头,冲下面喊,扔上来!

是一副厨房常见的厚石棉手套,他戴上手套,扒住墙头,一咕噜翻过来。呼延飞数了数,前后一共过来五个人,都是青壮年男子。他们狠狠地踹墙,有一个几乎双足腾空地飞踹,嘴里嗷嗷叫。墙依然稳稳地站立着,像个沉默无言的生灵。男青年们闹够了,朝一家五金厂的方向走去。

呼延飞也回到家里。统建楼最安静的时段就是上午,正好趁机补觉。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听到外面一阵喧嚷声。他拨开窗帘往下看,看到各色打着频闪灯的车在墙边停着,还有一辆钩机正远远地开过来。他兴奋起来,看样子要采取实质行动了。

他起身向外张望着,很快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。对面铁家村的数条小巷子里,同时有人在往外走。皆是一个中年妇女扶着一位老太太,老太太用双脚搓着地面,缓慢地行进到墙边,躺下了。

主事的妇女擎起喇叭,冲着对面喊话。

呼延飞只穿一件秋衣,探出身子往下看:老太太们间距合理地分布于墙下,看上去像一道道畦垄。

这等多寿的阿婆,每个村子里都有十几位。她们肉皮松垂,眼球像一颗晒干的豆子,嘴巴一张开,里面是空的。她们中午收看粤语残片,痴迷任剑辉和白雪仙,《帝女花》永远都看不腻。她们自然是无害的,甚至在阳气旺盛的外省年轻人眼里,她们是近乎卑下的存在。

此刻,无辜易碎的众阿婆,正躺在地上晒太阳,间或调整一下姿势。

呼延飞来到桥上,发现频闪灯已关掉,钩机也不见了踪影。一些人虚张声势地在墙边转悠,只是尽责地做做样子罢了。本地农民如纯金打造,命太值钱了,更何况还是各家各户的祖母,连风都要躲着她们吹。再说,这类事情说简单就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桥南的农民楼,出身和来历是可疑的,好在已贵为“历史遗留问题”,一成为历史,就好说了,就没人认真了。而桥北这片楼也是趁乱抢建,还带着热乎气呢,自己也不清白呢,是笔烂帐糊涂帐呢。谁都不干净,所谓是非对错,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这样一想,人们就释然了。

显然,双方的实力和意志均悬殊过大,不足以形成对决的态势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绷紧就已懈掉,连僵持也算不上。这场面实在无聊,围观的妇孺不满地散去,那几辆车也低调地开走了。

呼延飞站在桥北,面前的这堵墙,令他感到虚弱,令他自我虚构的生活失去了继续虚构的动力。墙像一只手,揭开了一片表面光滑的青石板,石板下面,原来爬满了虫子。墙也刺破了他的幻觉,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,此刻,他身处小莞。他脚下的这片土地,在行政区划上,属于小莞。

晚上,呼延飞经过广场去上班时,发现昨晚零落的健美操队伍重振声势。气氛变得很微妙,显然,很多住客不愿再谈论此事,一见有人慷慨激昂地讲话,就嫌恶地撇撇嘴,很败兴的样子。也有人跟着附和几句,是挡公事儿的态度。

他看到老刘正抓着栏杆拉抻身体,他走到栏杆下,问,老兄,怎么打算的?老刘跳下来,说,随大流吧。他接着问,什么是大流?老刘答不上来,没头没脑地抱怨了一句,一水之隔,价钱差一倍,凭什么呢?就因为,他顿了一下,使劲儿跺脚,就因为下面这块地叫“小莞”?我叫它水城不行吗?谁规定的它必须是“小莞”?我想不通。

这晚,呼延飞救治了一个被开水烫伤胳臂的小男孩,伤口上大小不一的潮红色水泡已经起来了,一问才知道是从桥北绕小路跑过来的。父亲喘着粗气,不停地埋怨那堵墙。送走父子俩后,他查了查网上关于那堵墙的帖子,已经少有人往上顶,沉降到了十页以后,好像已是上世纪的事件。

他始终没见到墙的主人,不知道他们在哪里,似隐遁于无形,又暗中宰制着天地万物。

他期待明天的到来,他想知道墙会变成什么模样,那堵墙好像自己会进化,他更想知道,五个男青年会不会继续翻越。

一交完班他就来到墙边,墙不负期望地有了新面貌,墙上面楔进一排铁枪花,铁枪花凶狠地往上戳着,威严,锋利。时间还早,他便在墙边坐下,静静地守候。也许是长期的夜班损伤了记忆力,他有些想不起来了,今早洗完手,有没有用白大褂隔着手去拧门锁?

他望见了远处的山,在奇异的光影效果下,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,那山路是通往天上的。

一股呛人的烟草味道从墙那边飘过来,接着,他听到一阵嬉笑声。蓦地,笑声停住了。

他站起身来,有些绝望地盯住墙头,半天都没有动静,或许,是全体败退了吧。

他只好往前走,准备绕个大圈子回家。他走走停停,不时地回头张望。走到几百米时,似乎看到墙头上冒出来一个人,并不真切。他赶紧掉转头往回跑,跑到桥上时,那人已经下来了。那人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衣服一侧被铁枪花划破,稍微一动就羽绒乱飞,他爱惜地把羽绒往里塞了塞。呼延飞注意到,他的手也破了,正往外渗血。

男青年有些后怕地看着这堵墙,似乎在对自己刚才的行为作出评估。呼延飞关切地说,你的手破了,我,我是医生,我可以帮你……男青年茫然地摇摇头,走了。

呼延飞心里牵挂着那个男青年,睡到中午就再也睡不着了。他来到楼顶天台上,眺望着空无一人的通天桥,才不过几天,桥就枯槁了,是废弃很久的样子。而那堵墙风华正盛,似乎还向着天空徐徐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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